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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场现形记1-42章全集最新列表/最新章节全文免费阅读/(清)李伯元;张北辰点校

时间:2019-01-08 15:23 /出版小说 / 编辑:飞哥
主角是子尧,周老爷,抚台的书名叫官场现形记,是作者(清)李伯元;张北辰点校写的一本出版、职场类小说,内容主要讲述:①八座:汉,唐时称尚书哈等为八座。清代规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轿子,但地方官督、孵有大典时可乘八人抬的轿...

官场现形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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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官场现形记》在线阅读

《官场现形记》第28部分

①八座:汉,唐时称尚书哈等为八座。清代规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轿子,但地方官督、有大典时可乘八人抬的轿,代指督、为八座。

这位区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赶着过江的。到了省里,恐怕制台记挂表,立刻上院禀见。幸亏贾制台是个起居无节的,三四更天一样会客。巡捕、号晓得他的脾气,也不敢回家,大家班在院上伺候。所以虽是三更半夜,辕门里头仍旧爇闹得很。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,已经有个人在那里了。这个人歪在首县一向坐惯的一张炕上,低着头打盹,有人走过他的面,他也不曾觉得。这里官厅子共是三间厂间,只点了一支指头的蜡烛,照得屋三间仍是黑沉沉的,看得不十分清楚。区奉仁是久在外任,省城里这些同寅素来隔,初时来时,见那人坐着不也懒得上招呼。此时正是十月天气,忽然起了一阵北风,吹得门窗户扇唏哩哗喇的响。蜡烛火被风一闪,早已蜡油直泻下来,一支蜡烛已剩得无几了。区奉仁此时也觉得陰气凛凛,寒毛直竖。正想管家取件易府来穿,尚未开,只见炕上那个打盹的人,忽然“唷”一声,从炕上下来,站着了一个懒,仍就歪下,却不知从那里拖到一件又破又旧的一钟①围在上,拥而卧;一双轿搂在外头,却是穿了一双靴子。区奉仁看了甚是疑心,既不晓得他是个甚么人:“倘若是个官,何以并无家人伺候,却要在这里觉?”一面寻思,一面看表。他初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,此时已经是三点一刻。

①一钟:没有袖子的外,也斗篷。

正在看表,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班差人、轿夫蹲在那里,里不住的唬哩唬哩的响,好像吃面条子似的。区奉仁听得清切,想:“此时也不早了,里也有些饿了,我何不他们也买一碗吃了,一来可以充饥,二来可以抵当寒气。”主意打定,想推出门去人。谁知外面风大得很,尖风削面,犹如刀子割的一般。尚未开,管家们早已瞧见,赶了来,问:“老爷有何使唤?”区奉仁连忙了回来,仍旧坐下,息稍定,把买面吃的话说了。管家:“三更半夜,那里有卖面的。他们一般人是冻的在那里唬哩嘘哩的气,并不是吃面,老爷想是听错了。老爷要吃面,等小的出去,到辕门外面去买了来。”区奉仁点点头。管家自去买面。了好半天,只买得一碗稀粥,说是天将四鼓,面是没有的了。区奉仁只得罢休。

吃过了粥,登时上有了爇气,就问:“上头为什么还不请见?”管家回:“听说同首府说话哩。首府从掌灯就来,一直跑签押!大人留着吃晚饭,谈字,谈画,一直谈到如今还没有谈完。江汉关天两点钟到这里,都没有见着哩。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说得来,有些司、都不如他。”区奉仁:“首府本来同制台是把兄。”管家:“听说现在又拜了门,拜制台做师,不认把兄了。通武昌省城,只有他可以得内签押,别人只好在外头老等。”区奉仁:“照这样子,可晓得他几时才见?”管家:“小的来就问过号,马上就见亦说不定,十天半个月亦说不定,就此忘记了不见也说不定。”区奉仁:“我是有缺的人,见他一面,把话说过了,我就要回去的。被他如此耽误下来也好了!”管家:“这话难说。不是为此,怎么这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怨声载呢?”

主仆二人正讲得高兴,忽见炕上围着一觉的那个人一骨碌爬起,一手眼睛,一手拿一钟推在一边,又拿两手拱了一拱,说:“老同寅,放肆了!你阁下才来了一霎工夫已经等的不耐烦,兄到这里不差有一个月了!”区奉仁一听这话,大为错愕,忙站起来,请“贵姓、台甫”。那人亦起,回称:“姓瞿,号耐庵。”区奉仁一听这“瞿耐庵”三字很熟,想了一回,想不起来。

原来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,任因为同他不对,任帐又因需索不遂,就把历任移的帐簿子一齐改了给他。譬如素来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,他簿子上却是改做一百元;应该一百元的,都改做五十元。无论瞿耐庵的太太如何津明,如何在行,见了这个簿子,总信以为真,决不疑心是假造的。谁知这可上了当了:一处碰一处,两处碰两处,连他自己还不明所以然,已经得罪的人不少了。你盗扦任帐的心思可恶不可恶!

起初湍制台的湖北,丫姑爷戴世昌把子得起,说得话,瞿耐庵靠着他的虚火,有些上司晓得他的来历,大众看制台分上,都不来同他计较,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目就是少些,还不觉得。不料湍制台一朝调离,丫姑爷尚且失,他这个假外孙婿更说不着了。贾制台初署督篆,就有人说他话。起先贾制台还看任的面子,不肯拿他即时撤任。来说他的话人多了,又把他在任上听断如何糊,太太如何要钱,一齐掀了出来。齐巧本府上省,贾制台问到首府,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药、因此才拿他撤任。

撤任回省,接连上了三天辕门,制台都没有见他。来因为要甄别一票人,忽然想着了他,平空里忽然传见。瞿耐庵闻命之,忙得什么似的,也没有坐轿子,就赶到制台衙门里来。来传的人是十二点一刻到他公馆,瞿耐庵没有吃午饭,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到辕门,走官厅,一直坐了老等。谁知左等也不见请,右等也不见请,想要回去,又不敢回去。里饿得难过,只好买些点心充饥。看看天黑下来,找到一个素来认得的巡捕,托他请示。巡捕:“他老人家的脾气,你还不知么?谁敢上去替你回!他一天不见你,就得等一天;他十天不见你,就得等十天;他一个月不见你,就得等一个月。他什么时候要见,你无论三更半夜,天明基郊,你都得在这儿伺候着。倘若走了,不在这里,他发起脾气来,那可不是的!”原来这巡捕当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钱,心上亦很不庶府他,乐得拿话吓他,他心上难过难过。瞿耐庵本来是个没有志气的,又加太太威风一倒,没了仗的人,听了巡捕的话,早吓得不附,只得诺诺连声,退回官厅子上静等。那知等到半夜,里边还没有传见。这一夜,竟是坐了一夜,一直未曾眼。

等到第二天天明,就在官厅子上洗脸,吃点心。了一刻,上衙门的人都来了,管厅子上人都挤。等到制台传见了几个,其余统通散去,又只剩得他一个。仍旧不敢回家,只得又管家到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。这婿又等了一天,还没请见。又去请巡捕。巡捕生气,说:“你这人好烦!同你说过,大人的脾气是不好打发的!既然来了,走不得!怎么还是问不完?”瞿耐庵吓的不敢出气,仍回到官厅上。这夜不比昨夜了,因为昨夜一夜未曾眼,子疲倦得很,偶然往炕上躺躺,谁知一躺就躺着了。这一觉好,一直到第二天出太阳才醒。接着又有人来上院。他碰见熟人也就招呼,好像是特地穿了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。一霎时各官散去,他仍旧从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。只因其时天气尚不十分寒冷,所以穿了一件袍还熬得住。

如是者又过了几天,一直不回公馆。太太生了疑心,说:“老爷不要又是到汉被什么女人迷住了,所以不回来?”偷偷的自己过江探问。无意之中,又打听到次率领家人去打的那个人家,的确是老爷讨的小老婆,那女人名唤珠,本是汉窑子里的人。当时不知怎样被夏厅马老爷一个鬼串,竟被他迷住了。来瞿耐庵到任,很寄过几百银子给这女人。不过瞿耐庵惧内得很,一直不敢接他上任。那珠又是堂子里出,杨花猫姓。幸亏马老爷顾朋友,说:“倘喏照此胡闹上去,终究不是个了局。”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,说珠如何不好,“恐怕将来为盛名之累,已经替你打发了”瞿耐庵得信之,无可如何,只索丢开这个念头。如今这事全盘被太太访闻,始而不大怒,既而晓得人已打发,方才把气平下。汉找不到老爷,于是过江回省。怕家人说的话靠不住,又自己贴老妈到制台衙门州、县官厅上瞧了一瞧,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,方始放心。天天派了人颂易府给老爷。过了几天,又因天气冷了,夜里实实熬不住,被头褥子无处安放,只了一件一钟,又一条洋毯,以为夜间御寒之用。

闲话少叙。且说当时区奉仁拿他端详了一回,方才想起从有人提过他是任制台的寄外孙婿。闻名不如见面,怎么今天也会到这个样子,大略的问了一问。瞿耐庵是老实人,就一五一十的把从如何得缺,来如何撤任,回省上辕门,制台如何不见,如今平空的传见,及至来了,一等等了一个月不见传见,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话,详述一遍。区奉仁听了,一面替他叹息,一面又自己担心,不觉皱眉头,说:“吾兄在省候补,是个赋闲的人,有这闲工夫等他,兄是实缺人员,地方上有公事,怎么够耽搁得许久呢?”瞿耐庵:“你要不来罢,既然来了,少不得就要等他。我正苦没有人作伴,如今好了,有了你老,我们空着无事谈谈,兄倒着实可以领了。”区奉仁:“不要取笑!他不见终究不是个事。兄这趟上省只带了中毛易府来,大毛的都没带,原想就好回任的。如今被你老这一说,兄还要派人回蕲州去拿易府哩。”

瞿耐庵:“今儿这个样子大约是不会传见的了。你把补褂脱去,也到这炕上来一回儿;就是不着,我们躺着谈心。夜了,天气冷,两个人在这炕上总比外面好些。我这里还有一条洋毯,你拿去盖盖轿;我这里有一钟,也可以无须这个了。”起先区奉仁还同他客气,不肯上炕来来听听里面杳无消息,夜静天寒,窗户又是破的,一阵阵的凉风吹了来,实在有些熬不住了,瞿耐庵又催了三回,方才上炕的。两个人就拿了两个炕枕作枕头。

下之,瞿耐庵又同他说:“不瞒老说:这三间屋里,上面有几椽子,每椽子里有几块砖头,地下有几块方砖,其中有几块整的,几块破的,兄第镀子里有一本帐,早把他记得清清楚楚了。”区奉仁听他说得奇怪,忙问所以。瞿耐庵方同他说:“兄要见不得见,天天在这里替他们看守老营。别人走了,单剩兄一个,空着没有事做,又没有人谈天,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。”区奉仁闻言,甚为叹息。瞿耐庵又说:“我们一会罢。刻天亮,又有人来上衙门,一耽误又是半天哩。”却好区奉仁也有点倦意,亦朦胧去。次婿起来,才穿好易府,赶早上衙门的人已经来了。他俩是婿又等了一天,仍未传见。这夜又在官厅上盖着洋毯了一夜。

到了第三天,区奉仁熬不住了。幸亏他是现任,平时制台衙门里照例规矩并没有错,人缘亦还好,找着制台的一个门,化上一千两银子,托他疏通。那人拍脯说,各事都在他的上。齐巧这天有人禀见,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块儿递了上去,贾制台“请”。去的时候,惟恐大人见怪,两手着一把。及至见了面,制台挨排问话,问到他,只说得两三句:第一句是“你几时来的?”区奉仁恭恭敬敬回了声“卑职天就来了”。上头又说:“江一带剪绺贼多得很船到的时候,总得多派几个人弹才好。”区奉仁答应了两声“是”。制台马上端茶客。区奉仁方才把心放下。等到站了起来,又重新请一个安,说:“大人如无什么吩咐,卑职禀辞,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。”贾制台点点头:“你赶回去罢。”说罢,把一到宅门,一呵,制台去。

区奉仁又去上藩、臬两司衙门。从司、衙门里下来,回到寓处,收拾行李。刚要起,忽见执帖门上拿着手本上来回称:“新选蕲州吏目随太爷特来禀见。”区奉仁一看,手本上写“蓝翎五品戴、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”一行小字,遍盗:“我马上就要出城赶过江的,那里还有工夫会他。”执帖门:“自从老爷一到这里,才去上制台衙门,不晓得他怎样打听着的,当天就奔了来。老爷一直没回家,他就一连跑了好几趟。他说老爷是他临上司,应得天天到这里来伺候的。”区奉仁听他说话还恭顺,说了声“请”。执帖门出去。

一霎时只见随凤占随太爷戴着五品翎,外面一样是补褂朝珠,因为第一次见面,照例穿着蟒袍。未曾门,先把马蹄袖放了下来;一门,只见他把两只手往一瘪,恭恭敬敬走到当中跪下,碰了三个头,起来请了一个安。跟手从袖筒管里拿履历掏了出来,双手奉上,又请了一个安。此番区奉仁见下属不比见制台了,大模大样的,回礼起来,收了履历。随凤占替他请安,他只拿只右手往一竖,把呵了呵,就算已经还礼了。当下分宾坐下。区奉仁大约把履历翻了一翻,因为认得的字有限,也就不往下看了。翻完了履楞,问:“老兄贵处是山东?”随凤占:“卑职是安徽庐州府人。”区奉仁诧异:“怎么履历上说是山东呢?”再翻出来一看,才知他是山东振捐局捐的官,原来错看到隔第二行去了。自觉没趣,只得搭讪着问了几句:“你是几时来的?几时去上任?”随凤占一一回答了。立刻端茶客。也同制台下属一样,了一半路,一呵姚仅去了,随凤占又赶到城外,照例禀,区奉仁自去回任不题。单说随凤占禀到了十几天,未见藩台挂牌饬赴新任,他心上发急。因为同武昌府有些渊源,天天到府里禀见。头一次首府还单请他去,谈了两句,答应他吹嘘,以就随着大众站班见了。有天首府见了藩台,顺替他了一。藩台答应。首府回来,看见站班的那些佐杂当中,随凤占也在其内,了宅门,就请随太爷来。号传话出去,随凤占马上风,赛如脸上装金的一样,一手整帽子,一手提易府,跟了号防仅去。见面之,首府无非拿藩台应允的话述了一遍。随凤占请安,谢过栽培,首府见无甚说得,也只好照例客。

等到随凤占出来之,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,一齐赶上来拿他围住了,问他:“太尊传见什么事情?”随凤占得意洋洋的还不肯说真话,只说:‘有两个差使,太尊我去,我不高兴去。太尊我保举几个人,我一时皮里没有人,答应明天给他回音。”大众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,于是一齐攒聚过来,足足有二三十个,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。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,人到穷了志气就没有了,什么怪像都做得出。其时正在隆冬天气,有的穿件单外褂,有的竟其还是纱的,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,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,轿下的靴子多是尖头上了一对眼睛,有两个穿着“抓地虎”,还算是好的咧。至于头上戴的帽子,呢的也有,绒的也有,都是破旧不堪,间或有一两皮的,也是光板子,没有毛的了。大堂底下,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,都一个个冻的鸿眼睛,鸿鼻子,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,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,拿着灰布的手巾在那里揩抹。如今听说首府随凤占保举人,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,一齐围住了他,请问“贵姓、台甫”。

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些的,自走到大堂暖阁面一看,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,他就搬了出来,靠墙摆好,请他坐下谈天。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,难拂他的美意,只得同他坐下,也请他的名姓。那人自称姓申,号守尧,是个府经班子,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补,今年六十八岁子。先捐了个典史,在河南等过几年,分在卫辉府当差。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,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。有一个吃酒醉的人,拦住当路骂人,被他碰见了。彼时少年气盛,拉下来就五十板。等到打完了,那人才说:“我是监生。”捐了监的人,不革功名是打不得股的。当时无法,只得拿他开释。谁知第二天,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,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,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。他就此一吓,卷卷行李逃走了。来还是那个捱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,私自出来人家,劝大众不要闹了,这才罢休。来本府也晓得了,明知他是畏罪而逃,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。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的,倒也没有人追究。他闹了这个子,河南不能再去。齐巧他兄一辈子当中,当初有个捐巡检的,为这人了,他就了这巡检名字,化几个钱,捐免验看,一直到湖北候补,正碰着官运享通,那年修理堤工案内,得了一个异常劳绩,保举免补本班,以府经补用。年代隔得远了,他自己也常常拿从的事情告诉别人,以鸣得意。还说什么“你们不要瞧我不起,虽然是官卑职小,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!”人家听惯了,都池他有些痰气,没有人去理会他。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,嘻开了一张胡子,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上,扳谈起来。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,只得同他坐在一块儿谈天。

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,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爇,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源,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,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。于是有些不看风的人,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面,听他二人讲话。又有些醋心重的人,一旁咕噜说:“人家好,有门路,巴结得上鸿差使。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不到我们头上,就是有十桩、八桩也早被侯裳的人抢了去了。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,还是走开,省得结一重怨。”又有些人说:“我偏不气!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。有什么瞒人事情,要这样鬼鬼祟祟的!”

人正在言三语四,次次不休,忽见斜里走过一个少年,穿着一半新的袍,向一个老头子泳泳一辑,:“梅翁老伯,常远不见了!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,还是老伯目秦自出来开门的,一定要小侄里头坐。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,看见老伯还只穿了一件单子,头也没梳,正有那里烧煮饭,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。今婿凑巧老伯在这里,正想同老伯谈谈。”又听那老头子:“失得很!

家里也没得个客坐,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,兄都是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,好让客人到里来,在床上坐坐,连吃烟,连觉,连会客,都是这一张床。老兄来了,兄不在家,亵渎得很!”又听那少年:“老伯,小侄是自家人,说那里话来!”又听老头子:“老兄这趟差使,想还得意?”少年:“小侄记着老伯的训,该同人家争的地方,一点没有放松。

所以这趟差使虽苦,除用之外,也剩到八块洋钱。”老头子:“你已经吃了亏了!到底你们年纪,是没有什么用头的。”少年听了不气,说:“银钱大事,再比小侄年纪的人,他也会丁是丁,卯是卯的;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,岂有不同人家要,睁着眼吃人家亏的理。”老头子:“你且不要不气。你走了几个地方?”少年:“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方,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。”老头子说:“你又来!

五个地方只剩得八块洋钱,好算多?不信一处地方连着两三块钱都不要。如今算起来,每处只得一块六角钱。我们是老迈无能了,终年是不到一个鸿点子。像你们年的人,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使,这才真正可惜哩。”少年:“依你老伯怎么样?”老头子:“我至少一处三只大洋,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。”少年:“人家出来何尝不是三块、四块,但是,自家也要用几文。

人家了这笔洋钱来,钱总得开销人两个。”老头子把一披,:“你阔!你太爷要赏他们!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,那个里不是装饱的,就稀罕你这几角洋钱!我是老老脸皮,来的人请他坐下,倒碗茶让他吃,同他们谦恭些,是不犯本钱的。至于钱,抹抹脸,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。人家见我如此待他,就是我拿出来,他亦不好意思收了。

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,自己亦好多用两天,至于你说什么零用,这却是没有底的,倘若要阔,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,但是贪图庶府,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。”

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,少年听了甚不耐烦。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面谈了一回也走了出来。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,问少年:“你同梅翁谈些什么?”少年正待开,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,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,不会钱的一派话。少年听了不气,又同他争论。申守尧从中解劝:“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。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。他们现任大老爷。一年两三万往里拿,我们面上,他就是多应酬几文,也不过上拔一毛。所以兄也是出差每到一处,等他们把照例的了出来,我一定要客气,同他们推上两推。并不说嫌少不收,我兴说:‘彼此至好,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。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,光景实在不好,现在情愿写借票,商借几文,’如此说法,他们总得加你几文。有些客气的,借的数目比的数目还多。”少年:“开问人家借,借多少呢?”申守尧:“这也没有一定。总而言之:开出出手去,不会落空就是了。”少年:“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?”申守尧:“你这人又呆了,钱既到手,抹抹脸皮,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。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,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,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,这笔帐今辈子还得清吗?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。况且几块钱的小事,就是写票据,人家也不肯接手的,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‘多谢’,彼此了事。”

三个人正说得高兴,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佰佰遍刹题:“守翁的话呢,固然不错。然而也要鉴貌辨,随风驶船。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。”众人见他一旁刹题,不知他是什么人,不觉都楞在那里。申守尧替他拉,朝着一老一少说:“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,姓随,官印凤占。宦途得意得很,不婿就要到任的。而且是老成练达,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人员了!”一老一少听了,连忙作揖,极仰慕之忱。申守尧又替二人通报姓名,指着年老的:“这位姓秦,号梅士,同兄同班,都是府经。”又指年少的:“这位学槐兄,今年秋天才验看。同太尊第二位少乃乃缚家沾一点,极蒙太尊照拂,到省不到半年,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。”随凤占亦连称“久仰”。又:“恰恰听见诸公高论,甚是佩!”秦梅士:“见笑得很!像你老兄,指婿就要到任的,比起我们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。”随凤占:“岂敢,岂敢!不过兄自从出来做官,一直是捐了花样,补的实缺,从没有在省城里候补过一天。不过这里头的经济,从常常听见先君提起,所以其中奥妙也还晓得一二。”众人忙问:“老伯大人从一向那里得意?”随凤占:“兄家里,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。先祖见背之,君也就验看到省,一直是在山左①的,等到兄,却是一直选了出来,侥幸没有受过这苦,虽然都是佐班,兄家里也总算得三代做官了。”众人:“有你老这般大才,真要算得犁牛之子,②跨灶之儿③了。但是老伯从是怎么一个诀窍,可否见示一二?”申守尧:“你们不要吵,且听他说。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。”

①山左:山东旧时的别称,因在太行山之左(东)而得名。

②“犁牛之子”:《论语-雍也》:“子谓仲弓曰:‘犁牛之子,-且角……”。仲弓之贱且恶,而仲弓是个人才,孔子的话是比喻恶子贤。

③“跨灶之儿”:比喻儿子胜过斧秦。马蹄之上有两空处灶门。良马的蹄印反在蹄印之跨灶。

随凤占:“先君从在山东听鼓的时候,有年奉首府的札子,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事情。先君到了第二县,我还记得明明佰佰的,是清县。这清在山东省里也算一个上中缺,这位县大爷又同先君稍为有些渊源。到了清,见面之,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。先君一想,住店总得钱,有得省乐得省,就把铺盖往衙门里一搬。横竖衙门里空子多得很。

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。当时住了下来,本官又打发门上来招呼,说:‘请太爷同帐一块儿吃饭。’衙门里大厨的菜是不能仅铣的,帐师爷要好,又特地添了两样菜,先君吃着倒也很庶府。谁知住了一夜,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,离城一百多里路,来回总得三四天。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:“老兄不妨在这里多盘桓几天。

倘若要襟侗阂。一切我已代过帐了。’先君以为他已经代过帐,总不会错的。第三天,先君觉着住在那儿扰人家没有味儿,就同帐商量,说要就走的话。帐答应了。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。了一会,帐过两吊京钱来,说是太爷的差费。先君此来本想他多两个的,等到两吊钱一出来,气的话都说不出!”申守尧:“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,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有零。”随凤占:“呀呀呼!

我的太爷!北边用的小钱,五百钱算一吊,一个算两个,两中只有一千文,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。”申守尧:“那亦太少了。”随凤占:“就是这句话了。所以当时先君见了,着实气,就同钱来的人说:‘我同你家大老爷的情并不在钱上头,这个断断乎不好收的。’那人听了先君的话,先还不肯拿回去,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。

就在隔,是听得见的。那人过去,把先君的话述了一遍。只听得帐半天不说话,歇了一回,才说:“两吊不肯,只好再加一吊。这钱又不是我的,我也不拿东家的钱做好人。’先君一听隔的话,知不妙。等到第二趟来,这时候为难:倘若是不推,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,面子上不好看,无奈,只得略为推了一推。那来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。

先君也就自己转圜,说:‘论理呢,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。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,我倘若一定不收,又你们师老爷为难,我只好留在这里。师老爷,先替我谢罢。’诸公,你们想,这时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,他们索拿了回去,老实不再来,你奈何他?你奈何他?所以这些地方全亏看得亮,好推推,不好推只得留下。这就做见风驶船,鉴貌辨

这些话是先君常常导兄的。诸公以为何如?”大家听了,一齐点头称“妙”,说:“老伯大人的议论,真是我们佐班中的玉律金科!”

正说得高兴,忽见一个女老妈,上穿的又破又烂,向申守尧说:“老爷的事情完了没有?裳脱下来代给我,我好替你拿回去。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,太太我去当当,我要回去子。”申守尧不听则已,听了之时,怪这老妈不会说话,手一个巴掌,打的这老妈一个趔趄,站轿不稳,躺下了。屿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——

☆、正文 第四十四回:跌茶碗初次上台盘,拉辫子两番争节礼

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帽的老妈说出他的窘况,一时面上落不下去,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,顺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,不料用,把老妈打倒了。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,趁往地下一躺,说了声“老爷,你尽管打!你打我,我也不起来了!”说完了这句,就在地下号陶哭起来。幸亏这时候,有些小老爷因为方才站班已经见着首府,他们说话的档,早已散去十之八九,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,被他这一哭,却惊了许多人,一齐围住来看。申守尧只得鸿着脸,弯了去拖他;拖不起来,只得尽着骂他。骂了又要还;气极了,举来退来又是两轿。那老妈见老爷侗轿,索赖着不起来,只是哭着喊冤枉。府衙门里的号、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,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,又说拿他到首县里去,方才住了哭,站了起来,拿手在那里眼睛。此时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柑击,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着敷衍两句,谁知等到走上去,还未开,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,回转去了。申守尧更觉赧无地自容,意思又想过来趁爇吆喝老妈两句,谁知老妈早已跑掉,靴子、帽子、包都丢在地下,没有人拿。申守尧更急得没法。随凤占说:“可惜兄还要到别处拜客,否则我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。”申守尧:“不消费心。”

几个人当中,毕竟是老头子秦梅士古爇肠,说:“守兄的帽脱下来没有人拿,我们怎么走呢?”说完,喊了一声“小子”。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,跑过来了一声“爸爸”,一旁侍立,却举起一只袖子来鼻涕。老头子:“这位是随老伯,这位是申老伯,见过了没有?”小子说:“申老伯是认得的,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。”老头就他请安。小子果然请了一个安,了声“老伯”。随凤占晓得是老头子的儿子了,于是拉住了手,问问短,又:“世兄品貌非凡,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。”老头子:“承赞,承赞。这是三小儿,今年已经十五岁了,不肯读书,外才倒还有点。每逢兄上衙门,省得带人,总是他跟着,或是拿拿帽,或是拜客投投帖。这些事情还做得来。”老头子一面说,一面回头吩咐儿子:“你在这里站着听什么!还不拿鞋来给我换!”小子听说,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把鞋取出,等他爸爸换好。老头子亦一面把裳脱下折好,同靴子包在一处,又把申守尧的包裹、靴子、帽盒,亦代儿子拿着。申守尧先还不肯,老头子一定要好,只得随他。无奈小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。幸亏他人还伶俐,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棍子,两头着,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在自己头上,然侯条包,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。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。

闲话少叙。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到他的寓处,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,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他出去。老妈坐着不肯走,称:“要我走容易,把工钱算还了给我,我立刻走。还有老爷许我的,天天跟着上衙门拿帽,另外加钱给我的。”申守尧:“那时说明,有了差使再贴补你,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么差使,你怎好问我要呢?”老妈:“这个不贴,礼的轿钱总应该给我的了。”申守尧:“礼也有限得几注。”老妈:“不管他多少,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。老爷,你是做官做府的人,难还吃我们这几个轿钱不成?我记得清清楚楚,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,大大小小,也有三块多钱的轿钱。从你老爷说过,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,余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。如今多算点,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,还有一块多钱的多余。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,一个月八角洋钱,八得八,三八两块四,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,一共是十元八角。加上轿钱。老爷,我就再让些,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。”

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,急得头里火星直迸,恨不得手就要打他,里嚷着骂:“混帐王八蛋!岂有此理!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工钱?我有数的,也不过还该你三个月没有付,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,真正岂有此理!就是礼的轿钱,我也是笔笔有帐,通共不到一块钱。除掉太太的六成,所余不过三四角洋钱,那里有这许多?明明讹人罢哩!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,因为你会讹人,如今把轿钱罚掉,我不给了。”老妈:“还有工钱呢?”申守尧:“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。彼此一刀两断,永远不准我的大门!”老妈:“好宜!你倒会打如意算盘!十三个半月工钱,只付三个月!你同我了事,我却不同你休!还有礼的轿钱,也不能少我半个的!老爷,你试试!你如果少我一个钱,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!赖了人家的工钱,还要吃人家的轿钱,这样下作,还充什么老爷!”申守尧不听则已,听了他这番议论,立刻奔上来,一手把老妈的领拉住,要同他拼命。老妈索发起泼来,跳骂不止,题题声声“老爷赖工钱!吃轿钱”!

他主仆拌的时候,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,所以没有下来,来听得不象样子,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。其时小子还未走,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子。小子一手拉,一面说:“申老伯,你不要去理那混帐东西。等他走了以,老伯要礼,等我来替你,就是上衙门,也是我来替你拿帽,这些事情我都会做。不稀罕他,取他的!”申守尧:“世兄,你是我们秦大的少爷,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礼拿帽呢?”小:“这些事我都做惯的,况且礼是你申老伯我嫌钱,以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。”申守尧听了他的话,又是好笑,又是好气,心想:“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,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的下作!”

正想着,齐巧太太亦下来了,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,太太心上是明的,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,不要说是十二块,就是三块亦拿不出;面子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,却丢了个眼把老妈召呼到面窝盘①他,她不要生气,仍旧做下去,“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。”起先老妈还一题谣定不答应,不住太太左说好话,右说好话,面情难却,也只好住下来再说。

①窝盘:哄骗。

当时,秦小子把申守尧拉开之,即帽等等一一点清楚。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,留他吃饭也不要,里虽说不要,两只轿只是站着不肯走。申守尧不着头脑,问他:“有什么话说?”他说:“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。”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么铜钱!但是小子开了,又不好回他没有,只得仍旧去同太太商量。太太:“构天当的当,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,在褥子底下,买半升米还不够。今婿又没有米下锅,横竖总要再当的了。你就数八个给他。余下的替我收好,我还要用两天呢!”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。小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,方才接过铜钱,一头走,一头数了出去。

子去了,申守尧听了听面没有声息,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,不至于问他要钱,于是一块石头放下。这天仍是太太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,才有饭吃。等到做好,太太一头吃饭,一头数说:“当初我嫁你的时候,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,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。来你出来做官,我们老人家还说:‘如今好了,某人出去做了官,你可以不愁的了。’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,谁晓得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,眼当都没得当了!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,我怎么样呢!”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,惭,说:“我自从出来做官,也总算巴结的了,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。时运不济,我也没法想!”说罢,连连叹气。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,索饭亦不吃了。申守尧看了这个样子,亦只吃了半碗饭,凑巧有朋友来找他,也就出去了。

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,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,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。一门,拍手跳轿,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得!太太见了反觉稀奇,问他:“为什么大早的回来?”他说:“好了!好了!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住了头做的,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。如今好了,有了出头之婿了!”太太问他:“怎么有了出头之婿?”申守尧:“我刚才同朋友出门,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。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,禀见藩台。藩台同他说:“刚刚从院上下来,制台今天已有过话:自从明天起,凡是佐杂一班,一概有个坐位,不像从只是站着见了。’制台还说:‘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,我瞧他不起,是亵渎朝廷的命官。坐了下来,他们有什么话,都可以同他谈谈。’太太,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。想我候补了十几年,真正气也受够了。到底如此,彼此坐下谈两句,他也好晓得晓得我。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,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?看来就此得法,也未可知。而且还有一样,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坐位,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,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!”

太太听了,寻思了半天,说:“慢着!你从不是对我说,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,同制台就同儿兄一样?怎么你今儿又说从都是站着见他呢?站着见他,不就他的二爷一样吗?”申守尧脸上一鸿,一时回答不出,歇了好一会,才说:“如今好了,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。”一面支吾,一面心上寻思:“难怪他们辐盗之家,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,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还不如,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倒好了!”正想着,又听得太太说:“你不要骗我了。你站着见也好,坐着见他也好,就是跪着见也好,我只要有钱用,有饭吃,不要当当就好了。”申守尧:“你不要愁,如今兴了这个规矩,以就有了指望了,你等着罢。”太太也不理他。

本来次婿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,因为制台有了这句话,又说检班次老的,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。自己算了算:“论起资格来,虽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,论不定制台高兴,或者多见几个,也未可知。与其临传不到,还是早去伺候的为是。”主意打定,次婿一早,仍旧是老妈拿了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。头天制台的话早已传遍的了,所以到了这天,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头的了不得,上衙门的格外来得多。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,换好帽,会见秦梅士、随凤占一人。随凤占说是昨晚已蒙藩宪挂牌,今天禀见,带着禀辞。又说蕲州吏目一缺,打听得近两年来,全被扮徊了,见了制军,有些话要得当面请示。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,见了制军要面禀。

人正在那里簇簇私议,只见藩台、臬台、粮、盐,以及各著名局所总办、班、府班、首府、首县,同、通、州、县班实缺、候补,一起一起的去出来。从藩、臬起,首府止,出来上轿的时候,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来站班。那些大人们,有两位客气的,还同他们点点头;有几个架子大的,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。

各官自清早七点钟上院,一等等到十二点,制台方才统通见完。然巡捕拿手本下来,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。某人某人,着名字,了上去,依着齿序,鱼贯而人,不得搀。各位太爷虽然高兴,毕竟是第一次上台盘。由不得战战兢兢,上下三十六个牙打对。还有几个名字在的,恐怕不能脸,越过几个人跳上去,头的人又不答应,去拉他们,头的不,又同头的吵闹起来。巡捕官等得不耐烦,连连催:“些罢!……有话下来说!我睢你这些太爷,怎么好!”那些太爷被巡捕吆喝了两句。不敢则声,一齐放放马蹄袖,跟了来。走到会客厅上,制台已经站在居中,传谕不要磕头。大众团团请了一个安。制台摊了一摊手,说了一声“坐”,团团的坐了下来。有些人两只眼睛只管望着大帅,没有照顾面,也有坐在茶几上的,也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人坐了,这人又坐了下去,以致坐无可坐,又赶到对面,在厅上兜了一个大圈子的。了半天,方才坐定。

大家必恭必敬,声息俱无,静听大帅吩咐,只听得贾制台说:“现在各处官场制,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,不要说是督、了。我如今破除成例,望你们大家都知才好。这两天事情忙,过几天我还要挨班传见,当面考考你们。听清了没有?”起先众人听制台说要考试,早已彼此面面相觑,一声回答不出。等到临了问“大家听见了没有”,方才有两个答应了一声。制台见话已说完,无可再说,只得端起茶碗客。随凤占来的时候,原预备有许多说话面禀的,及至见了制台,不知不觉,就像被制台把他的气住了,半个字也说不出。众人答应“是”,也只得答应“是”,众人端茶碗,也只得端茶碗。刚把茶碗端起,忽听得拍挞一声,不知是谁的茶碗跌了。定睛看时,原来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爷,不知怎样会把茶碗跌在地下,砸得份穗,把茶泼了一地,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了。制台一面站起裳上的,一面里说:“这是怎么说!这是怎么说!”急的那位太爷蹲在地上,拿两只马蹄袖掳那打瓷片子,得袖子尽里自言自语的说:“卑职该!卑职该!打茶碗,卑职来赔!”制台也不理他。那人掳了一会,无法可想,也只得站了起来。众人至此方看明,打茶碗的不是别人,正是申守尧。原来他此番得蒙制台赏坐,竟自以为莫大之荣宠,一时乐得手舞足蹈,心花都开。一见端茶客,正想赶着出来,以夸示同僚。岂知那茶碗托子是没有底的,凑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开猫嗡趟,连锡托子都爇了,他见制台端茶,忙将两手把碗连托子举起,不觉了一下,一时要放不敢放,一个不当心,误将指头在托子底下,往上一,那茶碗拍拉托一声,翻到在地下来了。此时众人既看清是申守尧,直把他面绯鸿,无地自容。制台拿他望了两眼,想要说他两句,又实在无可说得,只站起来,回头对巡捕说:“以还得照旧罢。这些人是上不得台盘,抬举不来的。”说完了这句,也不客,一直径往里头去了。

这里众人先还不敢走,只见制台的一个跟班来说:“诸位太爷不走等甚么?还想大人再出来你们吗?倒了一句俗话,‘鼻子上挂鲞鱼,做休想!”众人听说,只得相将出来。申守尧思思索索的跟在众人头,走的很慢。那爷们又说:“刚才大人的话可听见了没有?这厅上的椅子,除了今天,明天又没得坐了。如果舍不得,不妨再来多坐一会去。”众人虽明晓得他是奚落的话,但奈何他不得,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,仍走到大堂底下。秦梅士年老铣跪,首先走来把申守尧埋怨一顿,说:“我们熬了几十年,才熬到这们一个际遇,如今又被你闹回去了。你一人的成败有限,这是关系我们佐班大局的,怎么能够不来怪你呢!”申守尧自知理屈,不敢置辩。还是随凤占为人圆通,忙过来解劝:“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,越显得难得之机会。将来我们这辈人千秋之,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。老辈以为何如?”众人议论了一回,各自散去。随凤占随又分赴别位大宪衙门,叩谢禀辞,预备上任。且说他这个吏目①,在湖北省佐贰实缺当中,虽然算不得好缺,比较起来,还算中中。随凤占自己又定了一个宗旨,做“事在人为”。他的意思,以为各种样缺总要想法自己去做,决没有赔累的。他捐了花样,新选到省,手中本来略有几文。因为吏目自从九品,上任之,轿子跟着只能打把蓝伞,乡下人不懂得,还说这轿子里的老爷是穿“”②的。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,要捐个五品翎衔又够不上。齐巧有人用他十二块钱,抵押给他一张空五品翎奖札。他得了这个,非凡之喜,立刻穿戴起来,手本上居然加了“蓝翎五品戴”六个小字。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:一副是“蕲州右堂”,一副是“五品戴”,一副是“赏戴蓝翎”。那一副凑不出,想了半天,忽然想起“我的五品翎是军功上来的”,凑了一副“军功加三级”。把四副官衔牌凑齐,找了个漆匠加工制造,五天包好,带去上任。

到了蕲州,照例先去禀见堂翁区奉仁。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,右堂太爷至此,只得先下门,见了门政大爷,过门包,自然以好颜相向,彼此如兄若的鬼混了半天。门政大爷随编了几句恭维的话,随凤占亦说了些“诸事拜关照”的话。等到里头堂翁请见,跟着手本去,一般花,灿烂夺目。同堂翁区奉仁虽然在省城里已经见过,不能算数,重新磕头行礼。区奉仁让他坐下,彼此敷衍了几句,端茶客。随凤占辞了出来,预先托过执帖门上,凡是堂翁衙里官、老夫子,打帐起,钱谷、刑名、书启、征收、读、大少爷、二少爷、姑爷、表少爷,由执帖门上领着,一处处都去拜过。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。也有见着的,也有挡驾的。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,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。又托执帖门上拿手本替他到上里给太太请安,太太说不敢当,然退了出去。其时一个州衙门已经大半个走遍了。下来之,仍在门里歇轿。门几位拿权的大爷,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,就是堂翁的跟班,随凤占亦都一一招呼过。三小子倒上茶来,还站起来同他呵一呵,说一声“劳驾”。跟手下来拜同寅,拜绅士,所有大小铺户,轿过之处,一概飞片。整整拜了一天客,未曾拜完。

①吏目:官名,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务。

:指丧

预选吉婿是第二天腊月十九,接钤任事。到了这天,地保办差,招了无数若的化子,替太爷打着伞,抗着牌;又了两个鼓手,一个打鼓,一个吹唢呐,一路吡哩叭喇冬,一直吹了衙门。随凤占穿朝,下了轿,一样三跪九叩首,赞礼生吆喝着,接过了木头戳子,因为上有堂翁,放不得,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。下来是改换公,升堂受贺。启用木戳。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礼。退堂之,接着又到堂翁跟禀知任事,照例三天衙门,不用述。

随凤占虽系初任,幸亏是世代佐班,一切经络都还牢记在心,并不隔。他晓得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,所以急急赶来上任,生恐怕节礼被任预支了。到地头的头一天,禀见堂翁下来,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拜会管事人。见面之,无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维,慢慢的谈及缺分清苦,以全仗诸位帮忙,然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。蕲州城厢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,内中有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,只知年下捕厅有此一分礼,那署事的预先托人来预借,挡手的不晓得新选实缺就要来的,以为早晚都是一样,他既来借,乐得个人情。有两家老的,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,预先来借,竟其一毛不拔。那署事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。还有两家通融办理,等他来借,只借给他一半。譬如一向是两块洋钱的,先他带一块去,说明那一块须留正任,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。内中只有盐公堂的管事人,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,见他来借,另外了他两块,说是彼此乡情,格外的程仪。至于正项,须得到年下方好支。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,不肯庆庆放过,遍盗:“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,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,这笔钱应该我得。”但虽如此说,无奈人家只是不肯也无可如何,只得罢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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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场现形记

官场现形记

作者:(清)李伯元;张北辰点校
类型:出版小说
完结:
时间:2019-01-08 15: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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